【秋蝉】[一]先恨后爱04

我继续着机械无聊的复健生活。

叶冲好像是感受到了我对他厨艺的鄙视,外食和自炊随机切换。除了被迫在“吃他做的饭”和“饿一天”之间做选择以外,既没有他最近又杀了什么中国人的消息,他也不在送饭送药以外的时间多碍我一眼,我几乎都忘了曾经被迫留在这间卧室里的那种屈辱和恐惧。直到我在房间里练习走路好几天,想试试这别墅的楼梯,我伸手拧了门锁,发现它是从外面被反锁上的,我才又深刻地意识到我是个囚犯,是被叶冲困在这里的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动物。

毫无囚犯的自觉,我拍门狂吼,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发出的最刺耳的声音,但也无济于事。我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省省力气,但还是发疯一样想逃离。我试了试窗户,可以打开,这里是别墅二楼,我目测那是一个我手边现有的窗帘床单被套加起来可以达到的高度。我成功了,但我的喜悦还没超过一分钟,宫本苍野就出现了,仿佛算准了我一定会从叶冲家逃出来。

这次没有子弹的保护,我终于有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体验。宫本无需动用电椅和烙铁,鞭子和针就足够他兴奋。即使这样,我也没有后悔自以为聪明的逃脱,起码宫本是一个纯粹的敌人,我不需要像面对叶冲那样困惑挣扎。

和上次一样,只要想到叶冲,时间就过得飞快。如果不是他固执地浪费食物和针药在我身上,我现在已经解脱了。他对我——这个为了杀他而受了重伤的刺客——无微不至到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他用遗憾的语气告诉我医生说我左胸和右腿的疤痕很难消除,我的回应是一个我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白眼,我看起来像是在乎这个吗?他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用强迫我亲眼看他帝国事业节节高升的方式折磨我,他只是单纯地照顾我,我的身体感受到那种单纯的温暖,精神却是理智的冰冷,那种割裂感是更高级的折磨,比任何肉体上的伤口都更让我痛苦。

直到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我被带出审讯室,宫本把我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我能感觉到无数枪口对准我的方向。我后悔了,如果真有共产党为了救我落入宫本的陷阱,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哥哥?伤痛,饥饿,疲惫,淋雨,我浑身没有任何束缚,却也动弹不得。

这漫长的雨夜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一辆车停在我身边,驾驶室的门打开,下车的人没有打伞,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驶的门,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叫我的名字,抱我上车。是叶冲,那一刻哪怕有一丝反抗的体力,我宁愿死在这雨夜也不想回到那间冰冷的温室,但我没有,我只能任他摆布。这次他打开了卧室的门锁,钉死了我视线可及的所有窗户,他给我圈定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整个别墅,这算是逃跑成功的一点收获吗?


我再一次康复了,也多了几分理智。我为什么要因为被他囚禁而方寸大乱呢?既然我的目的是杀了他,还有什么方式比留在他身边更方便吗?但我做不到韬光养晦一击即中,而是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稍微养些精力就忍不住制造一场不可能成功的刺杀闹剧。

有一次我打碎了输液药瓶,找到最大最锋利的一块碎片,然后它和那支注射器一样被他拿走了。还有一次高级一些,我在厨房看到一堆食材,也不知道连白粥都煮得无比难吃的他买这些是自以为能做出什么,我一时技痒又突发奇想,从厨房和洗手间搜罗了几样标明不能食用的化工产品,加到了菜里。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展现笑容,他看着满桌的菜,我看到他的眼睛又亮了,眼神里有难以置信,好像还有感动,我听到他说你实在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的假笑僵在脸上,我和他之间实在和客气这个词儿不沾边。

我借口还有一道菜逃去厨房,再回到餐桌的时候,他的脸又变了,眼神里是烦躁和被欺骗的愤怒。我觉得莫名其妙,就算他察觉到异常,他是第一天知道我想杀他吗?他不能因为我技艺拙劣就否认我是个刺客吧?我可比他想象的敬业多了。

我假装生气,我吃了一口菜,他一边怒吼你疯了吗一边疯了一样打掉我的筷子,我居然想不起那道菜有没有被我加了什么,反正我很快有了中毒的反应,他风驰电掣地开车把我送去医院。

杀他本来就是找死,但之前我只是做完我能做的一切动作再被动等死,这次主动自杀还是让他更震惊了一些。

你知道我叶冲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你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你想死也没那么简单。

他好像急着离开,临走前说如果我想折腾他会奉陪到底。

我开始怀疑他并没那么高级趣味,我恨他又杀不死他的窘样他不腻我都腻了,现在他应该是想看我为了杀他还能出什么诡异的招。他原本的生活是有多乏味,需要和一个刺客玩见招拆招的游戏来调剂。


战场上难得有好消息传来,日军在缅甸陷入和中英联军的相持,另有四万人被困在我叫不出名字的海岸上。日本人不能速胜就永远胜不了,我相信他们离最终失败不远了。只是眼下,为了支援那些即将弹尽粮绝的士兵,香港早就捉襟见肘的家当又被翻个底朝天,连守军的粮库都开始告急,更别提民生市场了。

叶冲自然是有配额的,凭他和天皇的关系,再多搜刮一点给我也是易如反掌。我第一次大病初愈有力气砸东西的时候就摔了他塞给我的碗,可能我当时不太饿,也可能那碗粥是他做的,肉眼可见太难吃了。他脸色一下子很难看,我好像再没见过比那更难看的脸色。

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连这些都吃不上?你打翻的可能是一个家庭一个星期的口粮!

所以呢?我该感谢他吗?他真拿去救济几个香港百姓也好过浪费给我,更何况他也不会这么做。

还不都是你们日本人害的?

我理直气壮地盯着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哑口无言的样子。

你不高兴的话可以继续打翻,但我告诉你,无论你打翻多少,我都会继续给你准备,现在还有很多人饿着肚子,你自己考虑清楚。

日本人有枪,日本人残暴,守军配额多给我祸祸几分,市场上的库存就少几分,我认输了。即使后来那次突发奇想做菜的时候加了些化工产品,我也没往米里加。至于他直接把有毒的菜没毒的饭混在一起处理了,那是他的事。

大人物们脑子还是活泛的,比节流更有效的是开源。缅甸大捷告急的几天后,他告诉我他要去越南,佐藤派来监视保护他的士兵会直接驻进家里,有什么需要都让他们解决,我的活动范围依然只限这别墅内部。

“越南?”

池先生说越南稻米产量高,香岛的红酒和奢侈品反而紧俏,佐藤将军让我陪他走一趟。

池先生?上次池诚走了以后一直没听说兴和会有什么报复,看来靳香的事也解决了,不然叶冲哪敢跟他一起离开香港。

这样也好,比起杀死叶冲把原本属于他的守军配额分给个把人,让他给池先生保驾护航买回一些粮食能救更多的人。感谢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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