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夏 叶冲
“如果这些仇恨你都无法化解,那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
“我想过!可是我做不到……”
我平静地面对纯子的枪口和怨恨。我的生命早就被她父亲按下了倒计时,只要没有亲眼看到上百万条人命毁在她手里,我别无所求。
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听到纯子大喊“哥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塌上。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又离开了八年,我曾经以为我再也不会活着回来。
门开了,我看见纯子穿着和服走进来。
“哥哥,你终于醒了。”
“你……都知道了?”
“你中毒了,是诺亚计划的新型毒气,是父亲……但是现在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我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解药。父亲他……还是爱我们的,不是吗?”
“是啊,他还是爱你的,他早就想好了这个让我苟活下来,帮你脱身的方式。”
“你的组织也想让你活下来啊,不然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跟我回来?为什么你要用苟活这个词?你是在侮辱你自己?还是在侮辱你的组织?为什么你宁愿死在我的枪下,也不肯告诉我……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对你开枪,如果你没有晕倒在我面前,我很快就会把枪口转向我自己的心脏……你那么想看着我死吗……”
“除了放弃诺亚计划,放过那无辜的几百万人,我没有逼你做任何决定。”
“我已经做到了啊,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真相,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是对我执迷不悟?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为自己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才等到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坦诚面对了,为什么你还是只肯给我这些话?”
“我杀了你父亲,你放弃了他的计划是因为你还有同情心,还有良知,但你不应该救我,你的仇恨呢?”
“你杀了何樱的哥哥,她不是也没报仇吗?她能爱你,我为什么不能?你能爱她,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不报仇不是因为我们相爱,是因为……”
“是因为你和她有共同的信仰,她哥哥才是叛徒?现在战争结束了,无论我们两个的信仰是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没有父亲,我也许无法拥有最完美的婚礼,但我可以和你在北海道钓一辈子鱼,我们会很幸福的。”
“如果这是你救我的目的,你一定会失望的。我们是可以坦诚面对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可能抛开一切,不管我欠了你多少,除了我的命,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这么想死吗?那我可以去请求陛下把我们两个一起处死,然后合葬。”
“你别做梦了,你的陛下已经绞死了尾崎秀实,前首相的嘱托和私人秘书而已,他最想杀的是我,从我八岁那年第一次假惺惺地给他行大礼开始,我就一直在骗他。我上次能活下来是因为你父亲说留着我还有用,结果你父亲被我骗得更彻底,直接死在我手上。这样罪大恶极的叛徒连全尸都不配留下,怎么可能有资格和清泉家族的大小姐合葬?我觉得他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挫骨扬灰,让我魂无所依。你觉得他会更喜欢谁的提议?或者说他更有可能不得不接受谁的提议?”
纯子双眼通红,像只疲惫的困兽。
“果然……他说的是对的……”
她打开门。
“去把他带来。”
“谁?”
“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的人。”
两个身材魁梧的下人把遍体鳞伤的小庄扔进来。我五雷轰顶,抓起纯子的衣襟把她重重按在墙上。她被我压迫得呼吸困难,却还是大声喝退所有试图上前的下人。
“我也没想把他整成这样,这府里的下人这么多,他很容易就被谁堵到什么地方。你也知道他的本事,我看他是对家族心怀愧疚才不还手的吧。”
“小冲……别这样……”
我颓废地松开手,跪在小庄面前,泪如雨下。我扶他躺好,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有什么好愧疚的……你还不知道我……我要是真动起手来,这满院子的下人够我几个手指头?外面的大道理他们也不懂,只知道忠心护主……我就是看他们可怜,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本来只说要么放你跟我回东京,我保证把你救活,要么我就把剩下的毒气按计划扔到该扔的地方,然后陪你,跟所有人一起死。他非要跟来,说就算我能救活你,你绝对不会安分地留下,要么逃,要么死。我与其像防贼一样防着你自杀,不如把他一起留下,一劳永逸。现在看来,他说的真是太对了。”
“哥……”
“臭小子……一叫哥准没想好事儿……看开点儿,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盯着纯子,她身后柜子上有个花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我摔了那瓷器,用最大的一块碎片朝着我的锁骨狠狠插进去。
“小冲……”
“以后他身上多一道伤,我会在我自己身上加十倍。”
“你……”
“你这么怕我逃跑,我教你个办法?从这里穿个孔,再加条铁链。”
纯子气得满脸扭曲浑身发抖,可还是慢慢冷静下来。
“你想催眠你自己,提醒我,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关系很不正常?我比我那个被你们炸得粉身碎骨的前夫还要变态?你也别做梦了。你一直用侮辱你自己的方式侮辱我,那是因为你很了解我想要什么,这是个好的开始,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如果你真这么自信,你敢先放了他吗?”
“我没有抓他,这里是我们三个的家啊,他是我们两个的哥哥,父亲不在了,他担心你太任性,不肯跟我好好相处,等他从心底相信我们会幸福的时候,他就可以安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他的担心很有道理不是吗?你看今天我们的情绪都这么激动,明明是家人,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样?”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美丽,我只感到阵阵恶寒。
“看不到先生受伤了吗?还不赶紧去请医生?这屋里的碎瓷片是要我亲自收拾吗?”
她从我手中温柔地取走那块沾满血的碎片,仿佛抽走了我浑身的力气。我瘫在地上。
“在日本,妻子对丈夫,妹妹对哥哥,都应该是很恭敬的。让哥哥受伤是我的错,我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发生。”
她退到庭院,像个谨守传统美德的日本女人一样无惧一地凹凸不平的碎石杂草,认真地向小庄行大礼,然后用最优雅的姿态离开。
“去通知所有人,我的丈夫是一家之主,只要他跟我的哥哥和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一样安守本分,再有人故意挑衅伤害他们,直接赶出去,我受的家法会按妻子和下人的家规再加十倍。”
洪水般的绝望淹没了我,就在快要窒息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处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我下意识掐我的腿,有些模糊的知觉,无法动弹。我按动床头的机关,背部的床板抬了起来,帮我保持坐姿,和我预想的一样。我瞬间放松,随手用枕巾擦干眼泪。
纯子把对准我的枪口转向了自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我找到了剩余的毒气和舰队。我在去延安的火车上昏迷了,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这个布满东欧风情装潢的房间里,身上接着各种仪器。我看到了何樱,她很高兴,她已经像照顾一个植物人一样照顾了我大半年,接下来是照顾一个高位截瘫病人。几个月过去了,现在我的上半身已经很灵活。
刚才是我的噩梦吗?桌上有沓整齐的信纸,那是前些天有个公开身份是记者的苏联女兵来访问我留下的记录。她功课做得太到位,甚至拿到了延安的尚方宝剑,我不自觉地畅所欲言,到最后她仅凭只言片语就把清泉上野和纯子的心思分析得看上去头头是道,我粗鲁地打断了她,可我潜意识里承认了她说的没错,不然我怎么会醒了这么久才做这种梦?
不知道何樱去哪了,也不知道小庄在忙什么,那梦太真实了,我很想找个人确认一下我现在所处的这个时空才是真的。也许我可以打给那记者表达一下我对她的钦佩?我记得她记者证上的单位全称,我可以借来莫斯科的公共电话本,她平时应该不在,如果我留言说我是她前几天访问的中国病人,她应该会很快联系我。
有人推开房门走进来,是个护士。
“你醒了?今天睡了这么久,有什么不舒服吗?你太太去图书馆了。”
她回头喊同事把早饭加热送过来。
“她走之前给你做的,现在变成早午饭了。”
联系女记者不难,难的是怎么不让何樱猜到我也胡思乱想了,还想得这么具体。
电话响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最熟悉的戏谑语气,是小庄,我一时方寸大乱。
“哥……”
电话那头的他仿佛被口水呛到,半天没动静。
“什么情况?莫斯科现在是上午吧?你大白天吃错药了?”
“我刚才……做噩梦了,我梦见我们跟纯子最后……见面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开枪我就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被她绑到了东京,她用解药救了我,可我们再也逃不回来了……”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能想起来……等会儿,我们?中毒的是你,她想要的也是你,她顶多用你威胁我威胁组织放你跟她回日本,她把我也绑去干什么?她不知道我们俩一起下决心搞事情的话,她家房子再多院子再大也不够拆吗?”
“可能她觉得……我们两个是对方的软肋,都在她手里,她就高枕无忧了。”
“臭小子,现在做美梦肯定只能想到何樱,做噩梦才能想到你哥。你也不想想,让她带走你已经是组织的底线了,那还是因为你中的毒是她家做的,别无选择,就算她非要带我走,我不跟她走她能怎么样?跟你一起死在中国?没有必要嘛。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我主动要跟她走。在你心里你哥我有这么蠢吗?是,你绝对不可能安分地留在她身边,要么逃,要么死,但那毕竟是纯子,你如果真开动所有的智慧对付她,肯定能找出虚与委蛇全身而退的办法,我去给你添什么乱?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互为软肋,真的一起落在她手里,困在岛上,四面都是海,可能真的一辈子也逃不掉了……哎不对啊,我刚说了,我们俩一起下决心搞事情的话有什么搞不成的?我真是被你这个神经病传染了,大白天陪你发神经,抗战胜利都一年了,还煞有介事给你分析这些没影的事儿……”
我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你……不舒服吗?何樱呢?”
“她去图书馆了。我没事儿,你接着骂我吧,让我再清醒点儿。”
“没那闲工夫,忙着呢。我看你就是太闲了……我的意思是,你精通英语德语,俄语也就一般吧,趁这个机会也精通精通,然后看看图书馆有什么好书国内还没有的,翻译一下……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适当给自己找点儿事做,不用急着回来。”
“我知道……前几天有个记者通过组织找到我,跟我聊了挺多的,最后突然提到纯子救我的可能性……何樱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我还跟她说假设的人生没有意义……你千万别告诉她……”
“这种事儿还用你提醒我,看来我在你心里真是够蠢的,做梦都编排我拖你后腿。也是,小半年被你骗了两次,还没跟你算账呢。行了,我真得挂了,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儿就打过来,这电话一直有人接,同志们会第一时间转告我。”
